中国“明斯基时刻”会到来吗?(外二则)

1 中国“明斯基时刻”会到来吗

要说“明斯基时刻”(Minsky moment),必须从明斯基教授(Hyman Minsky)所定义的三种融资性质说起:对冲融资(hedge finance), 投机融资(speculative finance), 和庞氏融资(Ponzi finance)。

在“对冲融资”中,借款人能用(所投资资产的)现金流还本付息;在“投机融资”中,借款人能用现金流付息,但是需要借新债还旧债,不断对债务作“展期”(roll over);在“庞氏融资”中,借款人的现金流既不能还本也不能付息,需要(所投资)资产价格不断上涨,才有希望偿债或展期。

在经济周期底部,因为不久前经历过经济或金融危机,人们还十分谨慎,于是“对冲融资”居多。随着经济不断复苏,恐惧渐渐消退,人们开始变得乐观,于是“投机融资”越来越多。融资活动的繁荣进一步推动经济繁荣,资产价格(房地产,股市)不断上涨,人们渐渐相信资产价格会永远上涨。基于此信念,“庞氏融资”越来越多。

到某个时刻,往往伴随资产价格突然下跌,“庞氏融资”首先崩盘。他们的清盘(变卖资产)导致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,打击投资者信心,进而投融资活动跳水,“投机融资”跟着崩盘。甚至那些较为谨慎的对冲融资者,也因为经济萧条而难以为继。

这个时刻,就叫做“明斯基时刻”。“明斯基时刻”最近的例子,是2007-2008的全球金融危机。次级贷及其衍生品的繁荣建立在“房价永远上涨”的假设基础上,房价在2006年见顶后缓慢回落,逐渐引爆了巨大的次级贷泡沫。

那么,中国“明斯基时刻”会到来吗?简单的回答是,不会。

的确,中国有不少债务具备投机或庞氏特征,但那主要是国企和地方政府的债务。国企和地方政府容易借到债,也不乏借债的需求,不论是出于国企老总建帝国(empire building)的需要,还是地方官员政绩打鸡血的需要,还是顺应经济刺激政策的需要。于是国企和地方政府债台越筑越高,同时随着基础设施逐渐饱和,投资回报迅速下降,借新还旧现象十分普遍。

那些没有车的高速和没有人的高铁,背后就是有庞氏嫌疑的负债在支撑着。而且如果民间投资持续萎靡不振,保增长的刺激政策更加频繁出台,那么国企和地方政府债务还会加速膨胀。因为投资边际回报递减,新债会比旧债更加具有投机或庞氏特征。

但是因为国企和地方政府债务都属于(准)公共部门债务,如果有一天利息都还不了,中央政府(纳税人)会买单。如果财政部也买不起了,那么央行也会最后买单。当然央行买单的后果就是严重的通货膨胀,也就是储蓄者买单。

也就是说,如果没有对路的改革措施出台,那么虽然“明斯基时刻”不会到来,但中国人集体为公共部门投资效率低下而买单的时刻一定会到来。

那么民间就没有“庞氏融资”吗?绝对有。我听到有胆大的买房人,家庭年收入不过二三十万,背了五六百万房贷。为保证三年内能付息,还多贷一笔钱作为准备金。这是典型的庞氏融资:付息也依赖贷款,只有房价继续涨才有可能还本付息。

但这毕竟是个案。我国按揭贷款首付比例较高(对年轻人而言,过高),按揭贷款仍然是银行的优质资产,大面积变“坏”的可能性很低。当然,诸如首付贷这样的“金融创新”会逐渐腐蚀这一局面,监管部门应该保持警惕。

2 流行歌曲和思想解放

1980年苏小明以演唱《军港之夜》而一举成名。但体制内对《军港之夜》的非议之声立刻汹汹而来,说没有革命气势,纯属“靡靡之音”。海军一名战士还因在有线广播中播放《军港之夜》而受到处分。

后来叶飞上将公开表扬苏小明,说《军港之夜》反映部队生活,有海味、有兵味,不错。革命歌曲也不一定非得都是进行曲、都是硬梆梆的口号,表现形式可以多种多样。我们的文艺方针是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,都一种风格,一个模式,文艺舞台怎么繁荣?

改革开放初期,流行歌曲是一支思想的解放军。先是通过收听敌台和翻录走私磁带,人们开始听邓丽君。然后体制外歌手开始模仿邓丽君并走红。接着体制内歌手也开始走流行路线。长期生活在恐惧和压抑中的人们,突然发现“又黄又反”都可以听可以唱了,还怕什么呢,撸袖子干吧。

3 奥数之伤

教委取消小升初统考,于是有了今天红火的奥数培训市场。苦的是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。本来奥数是小众项目,取消统考后,家长为让孩子得到好学校的面试机会,不得不拼简历,于是奥数变成大众项目。家长反应是理性的,问题根源在政府。当然政府也喊冤,你们不是要为小孩减负吗?群众无脑喊,政府无脑做。

2017-10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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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眼看炒房(外二则)

【注:还是啄木微言系列,换了更有信息量的标题】

1 另眼看炒房

身边差不多年纪的朋友基本都买房了,有的还不止一套,但是对现住的房子很满意、三五年内没有换房意愿的很少。

房子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商品,没有之一,而住房品质是人们物质生活品质的主要体现。限购和限售政策的最大副作用,就是让住房改善变得难上加难。如果限制买卖做到极端,以至于房产交易彻底停止,那么中国人近40年物质生活品质的持续提升也就到头了,无论是对有房的人来说,还是对没房的人。

房子是用来住的,不错。但是盖房子需要土地,而土地天生是稀缺的,除非人类可以均匀定格分布在地球上。因此房子也是天生稀缺的,地段好物业好的房子更加稀缺。稀缺的东西要分配,要么让市场说了算(买卖),要么让长官说了算。后者就是98年房改前的机制:各单位按行政级别和资历分房。当时的年轻人早就尝过绝望的滋味。

允许买卖就无法杜绝炒作,打击炒作也不可避免误伤买卖,因为炒作和买卖在行为上难以区分。交易限制不会改变人们的买卖动机,只会改变买卖方式和增加交易成本。(反复)假离婚就是限购带来的行为扭曲,首付贷就是过高的首付比例催生的“金融创新”。

房屋买卖可以说是房屋供应的制度基础。在一个简单的经济,如果没有房屋买卖,造房子的就不会造多余的房子,最后整个社会房子的供应必然极度短缺。有买有卖,才会有专业的开发商,开发商才有增加供应的动机。而万恶的炒房,通过迅速攀升的房价,让供应来得更加凶猛。

老外喜欢说中国有世界上最大的房产泡沫,我喜欢说中国有世界上最壮观的住宅建设。泡沫只有破灭的时候才知道发生,但中国人住房条件的迅速改善有目共睹。可以这么说,已经住上好房子的人,你们要感谢炒房,未来想住好房子的人,也要感谢炒房,至少有希望、有奔头。古往今来,每次“泡沫”都能请出最有力的供给。

我不想神化炒房和泡沫。一些城市房价的确高得离谱,但如果不是过于刚性的土地供应,炒房人有何神力,能维持离谱的高房价?因此解决高房价问题,还是要从供给端入手,抑制需求不是长久之计。而妖魔化炒房、加码交易限制不仅没用,还可能有害,轻则误伤那些朴实的置业需求,重则抑制供给、帮了倒忙!

2学习的初心

中小学生之所以必须学数学,是因为这是学习逻辑思维的必由之路。未来的文科生,也许永远用不着画正六边形,或者解一元二次方程,但绝对不能没有逻辑思维。学到的知识点并不是最重要的,学习、思考、探索的过程最重要。死记硬背解题技巧,或者提前学高级内容,用来解低年级问题,都是忘记了学习的初心,都是在耽误学生。

当然,语文也很重要。语文是数学的基础。那些折磨人的阅读理解,如果剔除与意识形态有关的机械说教,可以很好地训练思维。语文和数学就像是不同的健身动作,在不同维度上训练逻辑的肌肉。

3 不一样的供给侧改革

在教育、医疗、文化等服务业,需要有一次供给侧改革。这里的供给侧改革不是“去过剩产能”,而是大规模扩大产能。一方面,这些领域长期供应不足,出现了典型的“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”。另一方面,“去过剩产能”和“去高污染产能”都是供给侧紧缩,出于维持经济稳定发展的要求,也需要在其他领域扩张供应。

能否做到这点,关键要看政府能否在这些行业减少规制,降低准入门槛,让市场发挥更大作用。

2017-10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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啄木微言(73)

1 行为经济学

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又落在行为经济学(Behavioral economics)领域。行为经济学跟主流经济学的区别在于,主流经济学通常假设人是理性的(Rational),而行为经济学则挑战这一假设,认为人经常偏离理性。行为经济学用在金融,就是行为金融学。用在宏观,其实就是凯恩斯学派的宏观经济学(Keynesian macroeconomics)。

“宏观经济学”把经济作为一个整体研究其表现。因为“群众”(Crowd)比个人(Individual)更容易表现非理性,“行为宏观”十分自然。跟微观和金融学不一样,宏观经济学是从“行为宏观”开始的。

2 国家的保守

个人的保守容易做到,接地气,多想想,自然就保守了。实际上想太多的人,还往往做不了大事(比如创业),做大事总是要有点“非理性”,过度自信、过度乐观这些不能少。

个人构成“群众”,但个人的智商并不累加。群体的思考能力,反而随着人多起来而迅速下降(Le Bon有部名著讲这个,The Crowd: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,中文名为“乌合之众:大众心理研究”)。于是群体,无论是一个小区的业主群,还是一个国家(人民),都不容易做到保守。

虽然都用保守一词,但个人的保守和国家的保守含义并不相同。国家的保守,简而言之,是尊重现存的社会秩序,拒绝不惜短期代价的激进变革,无论其长期目标有多美好。或者说,有碎步改革,无激进革命。个人的保守不是坏事,但也不是绝对的大好事。国家的保守,对普通国民来说,却一定是大利好。

国家的保守不像个人的保守那般自然而然。国家的保守首先要求一些有权威的立国和权力分配原则,在现代国家,那就是宪法。其次需要有强大的制衡制度,既保证宪法有权威,也保证修宪有不小的难度,防范一人或一群在政府权力分配中独大,从而让激进分子有机会随意驾驭国家机器。好的制度,能迫使一个群体三思而行。

最后很重要的是,需要有强大的保守主义意识形态来为制度护航。中国古时政权稳固,离不开儒家的保守哲学。英美民主政治的长期稳定,也离不开强大的保守主义思想传统。

人有言行不一致,国家也是如此。改革开放后,本朝说一套激进主义,做的却更符合保守主义。当然,纵向比较这不是坏事,比之前言行一致的激进主义是强多了。

3 看我怎么黑中医

小毛小病或者绝症,都可以看中医吃中药。前者不吃啥也能好,后者吃啥都好不了。作为历史最悠久、理论最深刻、信众最广泛的安慰剂,中药很可能加快小毛小病的治愈,甚至有极小概率治好绝症。当然,(大体)健康的人要避免长期服用中药,因为胃和肝受不了。

2017-10-14

啄木微言(72)

1 无用的“控枪”舆论

(2017年10月3日,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(Mass shooting),死58人伤500多人。虽然ISIS号称对事件负责,但看上去并不像是伊斯兰恐怖分子所为,更大可能是个走偏的疯子发泄对社会的不满。)

每次大规模枪击事件后,枪支弹药销售都会上升,相关股票通常跑赢大盘,这次也不例外。从美国人的实际行动看,枪击事件让“控枪”事业变得更难。

全面控枪,好人坏人都没有枪,也买不到枪,自然是好事。但是散落于美国民间的数亿存量枪支怎么办?美国人会同意没收枪支么?不同意的如何强制?难道搞一次民主党专政,打倒万恶的旧社会枪民?

终点是美好的,过程是丑陋的。如果真的全面控枪,那数亿存量枪支会让美国变成世界上最大的枪支黑市。拥枪人士所害怕的,坏人总能拿到枪,好人却无枪自卫,就会变成现实。

枪击事件之后本应该检讨如何在各种场合加强安保,比如校园、大型集会等等。但是民主党人每次都会跳出来要求控枪,把舆论转移到毫无妥协可能、毫无现实意义的议题上。美国人安全不会因此提高,美国社会反而因此更加撕裂。搅屎棍,说的就是民主党人。

当然,我是中国人,完全是多管闲事。虽然我鄙视控枪舆论,但我支持中国继续禁枪。难道中国人素质低不配持枪?当然不是。传统不同,起点不同。美国的“原假设”是有枪,中国的“原假设”是无枪,没有压倒性理由都不可推翻。

2 “安全去产能”

节前不久,一个亲戚在操作冲床时被截去三粒手指。这种事情似乎早已是家常便饭,工厂老板乖乖出钱医治赔偿,就像是常规的材料或资金成本。据专家说,现在的冲床其实比较安全,如果工厂严格执行使用规范。但为了提高机器产出效率,工厂普遍违法操作规范,比如为了加快送料,让两个人操作一台冲床。

早在2005年,广东商学院的谢泽宪教授曾经调查走访珠三角城市39家医院,写了《珠三角“伤情”报告》。谢教授发现,每年在该地区的断指事故就达3万起,被切断的手指超过4万粒。这么多年过去,如果在长三角做类似的调查,会发现“伤情”还在延续。受伤工人本来就属于最低收入人群,工伤后更加难以脱离贫穷。断指断手不仅仅是工人的伤,也是社会的伤,再靓丽的GDP数字也难以弥补。

也许,“供给侧改革”的第三步,继“去过剩产能”和“环保去产能”后,会轮到“安全去产能”。四十年不惜一切代价的经济发展,要补课算总账了。

3 上海,上海

假期追了《上海,上海》,一部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献礼的36集连续剧。故事从辛亥革命开头,到1949上海解放结束,最后闪过上海2010天际线。

虽然不是历史剧,但杜月笙、陈光甫、戴笠等历史人物隐约在剧中,主人公刘恭正(段奕宏饰)更是多位民族资本家的化身。于是该剧也逃不脱近代历史剧痼疾,尤其是草率的结局严重降低美感,观者只能从中体会无奈。

不过我还是喜欢这部剧。段奕宏和左小青(饰韩如冰)把一段民国苦情演得恰到好处。吴秀波的表演也很出色,其饰演的顾业成一身长衫,残酷却有情,坏事做绝却分得清大是大非。无论是刘恭正和韩如冰之间的苦情,还是顾业成和苏丽娟各自的单情,都是控制的住的情爱,没有一点撕心裂肺,却都各有各的力量。

郑重推荐此剧。虽不完美,但足以令人感慨,无论是对世事,还是对人情。

2017-10-7